时间:2026-11-19 来源: 责任编辑:秘书处
张忠民、彭丽|环境司法典型案例在法典实施中的功能定位与效能实现
作者简介:张忠民,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湖北经济学院副院长;彭丽,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民主与法制周刊》2026年第42期,注释从略,内容以刊物发表版本为准。

9月14日拍摄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草原上的莫尔格勒河 新华社记者贝赫/摄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法典”)自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法典条文要在案件中准确适用,需要案例的示范与指引。最高人民法院在法典施行前后陆续发布多批生态环境领域典型案例,强调以案释法,推动法典落地见效。与指导性案例不同,这些以人民法院生效裁判为基础的环境司法典型案例不具有“应当参照”的效力,但数量多、覆盖广、更新快,能及时回应法典实施中的新情况和新问题。随着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典型案例的功能重心应从回应单行法下的个案裁判转向服务法典的体系解释与适用。因此,需要厘清典型案例在生态环境法典实施中的功能定位,把握法典时代的新要求,从遴选、编写和司法运用等环节完善机制,充分发挥典型案例的指导效能。
环境司法典型案例的功能定位
厘清效力层次,实现案例指导体系的阶梯化补位。最高人民法院通过案例指导、案例库建设和类案检索等制度安排,逐步形成不同类型案例分层发挥作用的制度格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案例指导工作的规定》第7条明确各级人民法院审判类似案例时应当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运行工作规程》第19条要求各级人民法院审理案件时,应当检索人民法院案例库,严格依照法律和司法解释、规范性文件,并参考入库类似案例作出裁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将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及裁判生效的案件列为仅次于指导性案例的检索顺位,并规定检索到指导性案例以外类案的,人民法院可以作为作出裁判的参考。典型案例虽不具有指导性案例的参照效力,但可以通过典型意义的阐释,为同类案件的法律适用提供参考,发挥“准指导”作用。从形成机制看,指导性案例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参考案例经审核入库,典型案例则围绕特定领域或突出问题发布,规则供给更为灵活。法典施行后,经修改、完善、整合及新增的规则开始接受司法检验,典型案例可在指导性案例和参考案例尚未覆盖的情形中先行示范,拓展案例指导的覆盖面,缩短规则供给的时间差,做到不越位、不缺位和适时补位。
统一裁判尺度,弥合法典裁量弹性下的司法适用分歧。在“适度法典化”安排下,法典中部分条文只作原则性或概括性规定。规范层面的细化难以预设所有个案情形,同一规范适用于不同案件时,如果尺度把握不一,可能产生适用分歧。典型案例能够通过案件事实和裁判说理,将抽象规范具体化为可供类案比较的考量因素和判断标准。以光污染为例,法典第667条对光污染作出界定,第670条、第672条分别就建筑玻璃的光限值和玻璃幕墙的设计选材作出规定,但反射光达到何种程度才构成“视觉受到干扰”,需要结合个案判断。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025年度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典型案例”中,水某某与某房地产公司相邻光污染侵害纠纷案在无法精确检测反射光数据的情况下,通过分时段现场勘察并结合照片、视频等证据查明实际照射状况,以一般公众可容忍限度作为判断标准,从而认定构成侵权。对照生态环境法典667条,该案将“视觉受到干扰”这一规范表述落到能够查明的事实判断上,为法典施行后同类纠纷识别相关事实、把握判断尺度提供了参考。
填补规范缝隙,连接抽象法典条文与具象生态现实。立法固有的滞后性,决定了法典难以穷尽新技术、新业态催生的新型法律关系,在具体规则缺位、短期内难以通过修法补足的情况下,需要借助案例指导弥补成文法的局限。从早期“弃风弃光”引发的新型能源诉讼,到碳排放配额担保、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虚拟货币“挖矿”合同效力认定等涉碳纠纷,法官往往找不到可以直接适用的具体条文。这种规范缝隙并不意味着无法可依,法典的基本制度和价值方向已确立,只是部分具体法律关系如何认定尚不明确。以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为例,法典第1038条确立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但未规定核证自愿减排量的法律属性。在最高人民法院、生态环境部2026年联合发布的“依法服务保障碳市场建设典型案例”中,青海某化工公司诉深圳某环保科技公司核证自愿减排量交易合同纠纷案,认定核证自愿减排量系新类型民事权益的客体,是交易主体合法拥有的财产性权益,并明确其现货产品交易按无形资产计税,这一认定与法典第1038条的制度安排相契合,并在现行法律规范框架内对法典确立的制度安排作出具体化阐释,明确新型权益的法律属性和交易规则,为新类型纠纷提供裁判思路。

在江西龙虎山风景名胜区智慧管理中心,工作人员通过智慧调度系统监控管理景区。新华社记者万象/摄
法典时代呼唤环境司法典型案例发挥指导功能
顺应范式转向,推动裁判方法从分割适用迈向体系统摄。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前,环境案件的裁判依据多从具体领域的单行法中寻找。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生态环境立法由单行法主导走向体系化集成,法官需要在法典整体结构中确定规范依据与相关规则之间的适用关系。就生态环境法典内部而言,应结合总则编的一般规定理解污染防治、生态保护、绿色低碳发展等分编的具体规则,并与法律责任和附则编贯通适用。就生态环境法典外部而言,还需要根据法典第1239条判断其他法律对生态环境保护相关领域是否有具体或者进一步规定。对于生态环境法典已有明确规定的问题,典型案例应更多关注各编规范的贯通适用以及生态环境法典与相关法律之间的衔接关系。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存在既有裁判规则与新规范的承接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2条明确规定,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生态环境民事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仅有原则性规定而法典有具体规定的,适用当时的规定,但是可以依据生态环境法典的具体规定进行裁判说理。典型案例应阐明既有裁判规则与生态环境法典规范的对应关系,使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前形成的规则纳入生态环境法典体系加以理解。
承接理念升级,引导裁判重心从损害救济迈向风险预防。生态环境法典第6条将“预防为主”置于六项基本原则之首,第1079条规定,对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的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等行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禁止令保全措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生态环境侵权案件适用禁止令保全措施的若干规定》第5条列明了禁止令适用的综合考量因素,禁止令的具体运用及其与生态环境修复责任的衔接,需要在裁判实践中积累经验。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025年度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典型案例”中,非法穿越秦岭核心保护区系列民事公益诉讼案的审理法院经检察机关申请,先后两次发出禁止令,制止被告继续组织穿越核心保护区,并判令其承担生态环境修复费用。该案用禁止令及时制止持续性侵害,再通过判决落实生态环境修复责任,为预防性司法措施与修复责任的衔接提供了实践样本。典型案例应进一步示范禁止令在个案中的适用规则,厘清其与修复责任的衔接路径,推动司法保护关口前移。
融入格局演进,在能动协同中承载推广环境裁判新趋势。我国环境司法在专门化发展中逐步形成能动与协同并存的运行格局。法典第31条、第33条分别就生态环境专业化审判机制建设和行政、监察、审判、检察机关的协同配合作出规定,为专业化审判和协同配合提供了法典层面的规范依据。从近年环境司法实践看,环境裁判呈现出从“单打独斗”走向“合力攻坚”、从“法律原则性适用”进入“规则精细化创新”、从“经验裁断”迈向“技术赋能”的新趋势。这些变化集中体现在部门协同、裁判方法创新和专业技术运用上,难以仅靠抽象条文呈现。法典规范具有相对稳定性,司法实践则不断发展,典型案例应及时总结个案中形成的协同机制、裁判方法和技术运用经验,为类案提供借鉴。
推动环境司法典型案例指导功能落地见效
优化遴选机制,以多线程评估建立兼顾典型性与代表性的提炼标准。典型案例发挥指导作用,要求入选案件具有可供类案借鉴的裁判规则和实践经验。早期典型案例偏重现实热点和成功经验,典型性有余而代表性相对不足,一些看似平淡却长期存在的共性难题容易被忽视。法典施行后,典型案例既要回应体系适用、风险预防和协同创新等新要求,也要覆盖各编实施中反复出现的共性争议,从机制和标准两方面进行优化。在遴选机制上,案例来源应从窄到宽,适当拓展候选案例范围,完善案例推荐和发现渠道;案例定性应从孤到融,跳出新类型、疑难复杂、社会关注度高或者争议较大等个别特征判断其典型性,关注案例在体系中的整体价值;评议主体应从专到众,听取法官、检察官、学者、律师及社会公众等多方意见;研判焦点应兼顾程序与实体,关注案件审理和执行程序机制的创新。在评估标准上,可以从服务国家生态文明建设大局、回应社会关切与提升司法公信力、平衡高水平保护与高质量发展、坚持系统治理与全周期风险防控、推进环境司法治理模式创新五个维度综合考量候选案例。同时统筹不同案件类型、法典各编和规则议题的合理分布,使入选案例既具有示范意义,又能反映法典实施中的普遍问题。
规范文本内涵,提升典型案例编写质量与要素表达规范化水平。典型案例的指导作用最终要通过文本传递,完整的文本要素和清晰的裁判规则是法官检索、识别和参考的重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近年发布的典型案例,文本通常由基本案情、裁判结果和典型意义等部分构成,单独设置关键词、裁判要旨、关联索引和裁判理由的较少,典型意义部分通常兼具概括裁判规则和说明治理效果两项功能。现行《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运行工作规程》第5条规定,参考案例统一编号,体例格式一般包括标题、副标题、关键词、基本案情、裁判理由、裁判要旨、关联索引。这一条文为典型案例编写提供借鉴:一是补足关键词、规范编号,便于纳入类案检索;二是基本案情兼述各方主张与查明事实,突出争议焦点,便于识别类案;三是强化裁判理由,侧重法理并兼顾事理,明确规则适用边界,以风险认定、裁量尺度等判断方法为类案提供参考;四是完善关联索引,标明所涉法典条文,对于法典施行前形成的案件,同时写明原裁判依据及对应的法典条文;五是优化典型意义的分层表达,先提炼法律适用规则和裁判方法,再说明治理效果和示范价值,突出可供类案参考的裁判内容。
嵌入法典实施,完善典型案例解释参照、动态反馈与规则转化机制。典型案例选得准、写得好,还要在司法运用中真正发挥作用。在解释参照上,典型案例虽纳入类案检索范围,对于当事人作为诉辩理由提交的此类案例,现行制度仅规定人民法院“可以通过释明等方式予以回应”,典型案例在裁判说理中的运用仍缺乏明确指引。对此,可进一步明确典型案例“可以参照”的适用指引,鼓励法官在“本院认为”部分引述裁判规则、判断方法和说理逻辑,作为解释法典条文和裁量说理的佐证,但不作为裁判依据。在动态反馈上,检索到高度相似的典型案例而未予参照的,应在类案检索中具体写明事实差异、规范变化等理由,反复出现的适用分歧应反馈到案例发布部门。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清理范围未包括典型案例,对于以已废止的单行法为裁判依据的典型案例需要重新校核。裁判规则符合法典规定的,可标明其与法典规范的对应关系。已经不适应法典规定的,应及时更新或者替换。符合入库标准的典型案例,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及时做好典型案例入库”的要求编写、审核,作为参考案例纳入案例库检索、回应和动态调整的运行机制。在规则转化上,经类案检验、裁判规则成熟且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典型案例,可作为指导性案例遴选的重要来源,已趋成熟的裁判规则还可为制定和完善法典适用的司法解释提供实践基础。例如,矿业权纠纷典型案例的裁判规则曾被相关司法解释吸收,这一转化路径可用于法典适用规则的完善。
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典型案例应当补位而不越位,在案例指导体系中发挥“准指导”功能。面对体系适用、风险预防和协同创新等新要求,典型案例需要通过案件事实与裁判说理展示法典规范的体系适用和具体判断方法,促进裁判尺度统一,回应新类型纠纷。遴选、编写和司法运用机制完善到位,典型案例的功能才能在法典实施中转化为持续的指导效能。
〔本文系研究阐释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精神国家社科基金重大专项“生态环境法典化的中国实践和理论创新研究”(24ZDA095)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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